秋已重临
(粉丝投稿)
加拿大的秋色,能把任一条平时极为平庸的大街小巷,连夜变成惊人
地华丽别致的桌面照——有的小区每家前院紫红、金黄与苍绿相映,像是出
自印象派画笔的景致;隔壁的大街忽然变成整齐濶气的两排嫩黄的银杏并
列,像在盛装迎请树梢那淡蓝的秋空将要出现的神秘嘉宾。
如同大多在人世间过份的美,都无一幸免地如霞晖一样短促而虚幻,
再乍似完美而夺意的枫彩,两周之间,都难逃时令变成一地不堪入目。各家
烦恼着何能抽出空暇清扫比美后的枯荒积秽,已无人忆记得半载前盛开的梨
花、紫荆、蔷薇,乃至月前的绣球与秋菊,在不同时节陪伴着各个亲朋喜庆
和节日的风华。
让人们忽如梦醒的,今年是一场早来的秋雪。 虽然每年都经历一次白
色洗礼,但岁岁第一眼看见窗外忽然飘白,友人都还是用大致相同的、有如
年轻时伴随着浪漫的期待那种温柔语调,轻叹一声:“下雪了!”
雪让人从各种喧杂中冷静下来,眼睛看着尤其是加秋如此绚烂的十色
世界忽尔化为水墨画里的黑白调。一片雪花不到指头大,而且如此地娇弱,
落在掌中瞬间已化,但当雪花持续落下,竟像一块天大的魔术布幕,掀开了
看,所有五光十色都回归本色,仿如一张偌大的画作,由谁下了一抺败笔
后,想让眼前的所谓文明风景复再涂白重来?

雪落之前,曾惊讶绿色退却后色彩变化之多,显现着夏天不觉被多少
不同的物种包围的丰沛之感。一向叶如翠羽的水杉忽然成了苍古的铜塑,当
枝挺叶寛的马栗,想不到已最先萧条,在闻风不动的黑松和扁柏的碧绿对照
下竟显荒唐。 同样是枫,放眼望去竟霸占几乎从紫红到鹅黄的所有暖色色
谱,点缀于碧空与褐土之间,难怪法国诗人 de Gourmont 诗里的秋色《c'est
le ciel et la terre unis en un dernier baiser》——正是穹苍与大地交融在最后的
亲吻中。
早雪下了三天就知道,来太急,去也怱怱,有如初次上台的脚色发现
主角还没念完台词又迅速闪回幕后的小生,忽如一夜把戏又消退无影。 十一
月的薄雪退去不消半晌,草地还是绿着,只是本来坚持在树叉上的各种或醉
或迷的叶色,居然跟着快闪初雪,在温度计刚回升红线以上,竟也伴随回归
尘土。 眼前是雪幕的障眼法吗?举目的大小树上都已片叶不剩,以我对树皮
的辨识程度,已没法分出才上场赢得满场喝采的主角糖枫了,当然更不用提
到茱萸与白杨等小伙等都躲哪去。
除了常青的巨人们,其他树不论大小,在冬天的舞台上是完全没有生
存气息的——是沉睡了还是长眠,全待下回分解。无论今年曾经何其庄丽,
你不知道明年哪一棵就不再发出新芽了,从此就一个躯榦僵立于某个尚带威
风的姿态,却与一块墓碑无异,没有灵魂了。此刻,任你怎样声嘶力竭唤它
的小名、用什么苦肉计或激将法,都不会有一个叶尖或花蕊般的回应了。
死亡是自然的现象,但像园丁这样能学习的人类总是能跨越种种难
题,乃至最终征服,为明年的春园准备一点什么。 尤其知道雪季里的寂止无
声只是暂时的,友人早在他最心爱的诸种新栽的果树周围撒了大肥,堆上干
草保护树根,也早趁秋风狠扫落叶舞的最佳时机把坏死的树叉修掉了。有主
人照料“下一生”的宠物树,被修剪后的外表,总有点不自然地可怜兮兮,也
许就像大隐于巿的修行人总让旁人质疑:“何以折腾自己”?但是越是久经年
月,越肯定它明年在哪些地方将又长出更强壮的枝条、更娇艳的花色和甘
美,又何惧利剪和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