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2024金马奖电影导演的访谈
《看我今天怎么说》是一部通过一群年轻人之间的互动，来展现他们在面对青春、友情、梦想和现实时的心境与选择的电影。它讲述了三名不同的聋人青年在面对生活时的选择与态度：叶子信（游学修 ）、方素恩（钟雪莹 ）、吴昊伦（Alan，吴纸昊 ）。三人因手语结缘，但也会因为对“聋”的理念不同而产生冲突。他们在平衡彼此关系的同时还需要面对来自社会的歧视与偏见、和聋人群体中不同阵营间的观点冲突。影片中的鍾雪瑩获得了第61屆金馬獎的最佳女主角奖项。
当观众第一次走进《看我今天怎么说》的世界，他们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一部小众的艺术电影，而是踏入了一个对许多人来说几乎隐形的领域——聋人群体的生活与文化。对于这部电影的导演来说，这段旅程始于一个出乎意料的瞬间：纸面上的一段描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采访了拍摄这部电影的导演，黃修平先生：
五年前，导演偶然读到编剧 Sea King 的一篇短片剧本，剧中有一幕描写聋人在水下打手语。
“我觉得那画面太美了，”导演回忆道，“我们常常把手语视为在听人世界里的劣势，但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了它的独特优势——一种完全属于他们的语言。”
这一幕激发了导演更深的好奇心。与 Sea King 的多次交流让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了“聋人文化”这个概念。它不仅仅是一群人，不仅仅是一种身体状况，而是一种有着独特传统、价值观，尤其是有自己语言的文化。
“以前我觉得在某个词后面加上‘文化’，只是为了让它听起来更酷，”导演笑着说，“但聋人文化是真的、存在的、核心的。”
让导演最震撼的是，很多聋人并不认为聋是残疾。那是他们身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有人告诉我，即使有一个魔法装置能立刻让他们恢复听力，他们也不会用，”导演说，“因为手语是他们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失去它，就等于失去自己。”
这种自信深深打动了导演。“那一刻，我被击中了。我不是聋人，我的父母也不是，但我也有自己坚持到底、不被别人理解的那部分。我能与他们共鸣。”
换位思考的挑战
导演从一开始就清楚，作为一个能听的人去讲述聋人的故事，挑战巨大。
“我每天都提醒自己：这不是正常人看聋人，而是要站在他们的立场上。”
这意味着要避免一切“外部视角”。导演亲自学习手语，与聋人文化顾问紧密合作，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听人很容易掉进一些陷阱，”导演承认，“有时候我写的场景，其实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这时顾问的提醒就非常重要。”
为真实而选角
选角同样困难重重。在香港，拍摄本片之前，几乎没有专业的聋人电影演员。虽然导演知道可以在配角和群众演员中加入聋人演员，但他们并不满足于此。
“我意识到，这还不够。哪怕是主角，也应该尽量有聋人的参与。”
于是，他们找到了 Marco——一位从小就使用手语的聋人演员，出演了片中的 Alan。
“在电影里，他其实是三位主角中‘听力最好的’，但他和手语的真实连接让表演非常自然。”
饰演 Jason 的选择则完全不同。这个角色最终由香港演员赵浏尧出演，他是个听人，但他的演艺之路同样充满阻碍与坚持，与 Jason 的处境有相似之处。
不过，赵的加入有一个前提。
“我告诉他，你是听人演聋人角色，必须付出双倍努力，”导演说。赵接受了被团队称为“地狱级”的手语速成训练，跟随聋人老师学习，不仅要掌握语言，还要理解文化。
“这不是模仿，而是尊重。”导演强调。
为情境而拍摄
虽然一些观众注意到了影片中手持摄影的运用，导演却解释，这并不是单纯的艺术风格选择。
“我不会为了所谓的风格而固定用某种拍法，”导演说，“镜头的方式必须符合当下人物的处境。”
轻松、愉快的场景，比如 Alan 在工作室的日常，就用手持镜头来展现活力和自然感。相反，激烈的手语对峙——比如停车场的冲突——则采用静态、对称的构图，突出情绪张力。
“风格是为情境服务的，不是追随潮流。”
个人的印记
尽管故事根植于聋人文化，《看我今天怎么说》同样渗透着导演的个人记忆——尤其是童年友情的单纯与忠诚。
导演分享了一个塑造了影片情感核心的真实回忆：
一个夏日的午后，朋友在烈日下走了很远的路，给他们送来一个哥哥用废玻璃拼成的小鱼缸。
“我在楼下等他，他满头大汗地走来。妈妈看见后说，‘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导演笑着说，“那种纯粹的友情，我一直记得，我想把这种感觉带进电影里。”
难忘的场景
当被问到最喜欢的镜头时，导演毫不犹豫地提到两个男孩被罚站、面对面的那一幕。
“那是一种兄弟情，友情很纯粹。拍摄现场时，我能感受到他们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不过，和孩子合作并不轻松。
“真的很难，非常难，”导演说，“但一旦拍成功，那种感觉是神奇的。”
灵感与影响
谈到创作影响，导演提到自己喜欢克里斯托弗·诺兰，但对其影响最深的影片却是彼得·威尔的《死亡诗社》。
“它讲的是老师如何激励学生——这部片子从我第一次看起，就一直留在我心里。”
未来的方向
虽然《看我今天怎么说》还在各地放映并进行映后交流，但导演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个创作主题。与手语翻译长时间的合作，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我发现，翻译不仅在传递信息，他们是在搭建两个世界的桥梁。有些时候，手语能表达的东西，是口语表达不了的。”导演说，“中文里有句话——‘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有些东西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也许手语能更接近那个境界。”
目前，一切仍未确定。导演仍沉浸在本片带来的反思与交流之中，不断倾听来自观众的反馈，也持续向启发他们的文化学习。
超越银幕的故事
《看我今天怎么说》不仅是一部艺术电影，它也是一次邀请——邀请观众重新审视“正常”的定义，去理解差异，并看到差异所带来的丰富与自豪。
通过细致的调研、文化的尊重与个人的共鸣，导演完成了一部既挑战观念又真诚致敬的作品。
“我希望它能让观众获得一些从未有过的认知，”导演说，“也许，它还能让人用新的眼光看待——任何一种身份。”
